命运,我们永远不会知情……

你知道做一个代笔作家真正令人讨厌的是什幺?你永远没法写出这幺美的东西。即使你写出来了,也没有人会相信那是你写的。

我必须等八分钟才能使用银行柜员机,在这段时间里我数了数,有十一种不同的语言从旁边经过。我认为它们是彼此不同的,我甚至以为自己来到了中东。我擤了擤鼻涕。对我的鼻涕进行分析,就可以得出多沙砾的伦敦黏液的成分。银行隔壁是一家专卖电视的店。宽屏的电视,长方体的电视,球形的电视,让你在看一个频道的垃圾节目的同时还能看到其他三十个频道都在放些什幺垃圾货的电视。我观看纽西兰橄榄球队在对英格兰队的比赛中三次达阵,构想了马可的「机缘对命定」体育比赛录影类比理论。此理论阐述如下:当运动员在球场时,比赛是一个充满互相轰击的机缘性的密封竞技场。但当比赛出现在电视中,每个细微的动作都已经存在。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所有的胶片都在那儿,在你掌握中。不可能是机缘,因为每个人的决定与橄榄球的随机落下都已经被注定。因此,是机缘还是命运控制了我们的生命?哦,答案和时间一样相对。你在你自己的生命里,是机缘。从外面看你的生命,就像你正在读的一本书,自始至终都是命定。

我不知道你是种什幺情形,但我的生命是一口井,我此刻正在井里面。井水只有从脚到我脖子那幺深,但我仍然触不到底。

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跳上一辆计程车,让司机载我去希斯罗机场,登上一架飞机,飞往某个空旷而遥远的地方。蒙古会很适合我。但是我甚至连去希斯罗的地铁票都买不起。

我插入我的金融卡,然后向这台变幻无常的自助取款大神乞求二十五英镑,那是我和吉波瑞尔去买醉所必须的最小数额。该死的机器吞掉了我的卡,要我去和开户分行联繫。我发出类似「嗨」的吼声,猛砸萤幕。如果你没钱买几巡酒喝,叶慈又有什幺意义呢?

排在我后面的是一个圆滚滚的印度女士,额头上印着一个绛红色的点,她用布鲁克林腔的英语吼起来:「真糟糕啊,年轻人,呃?」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鸽子从上面壁架里飞出来,拉了一坨鸟粪在我身上。

「最好回床上去吧……喏,给你纸巾……」

提姆‧卡文迪西文学代理公司位于海伊马基特附近一条黑乎乎的边道里。三楼。从外面看,这栋建筑非常漂亮。有旋转门,旗桿从大厅屋顶上伸出。看上去里面应该装着海军的一个分支机构,或者另外一个不接纳女性会员的愚蠢俱乐部。但是,里面装的是提姆‧卡文迪西。

「马可!你能来这儿,实在是太好了!」

太过热情比热情不足还要叫人倒胃口得多。「午安,提姆。我把最新的三章带来了。」

「棒极了。」

只需扫一眼提姆的办公桌,就会看到你需要知道的一切。这张办公桌曾经是狄更斯用过的。哦,那是提姆自己说的,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桌子上挤满成堆的文件和手稿,到了可容纳的极限;一个格兰菲迪威士忌的杯子,可能会被你误以为是一个格兰菲迪的金鱼缸;三副眼镜,一台我从未见他用过的文字处理机,一个快要漫出来的烟灰缸,一本《尼尼微和乌尔旅游全面指南》和一份《赛马公告》。「为什幺你不进来喝一杯?星期一我把最前面的三章给乐文达‧维尔纽斯看过了。她很激动。自从罗德尼写的玛格琳公主传记以来,我还没有见过乐文达对一部正在进行中的作品这幺激动过。」

我选择堆着最少东西的一把椅子,把上面亮闪闪的硬皮书清走。这些书还能闻到印刷的味道。

「把那些讨厌的东西倒在地上就行了,马可。其实它们应该飞去日本,倾倒在它们所写的那个混蛋头上。」

我看了看封面。《慧眼大人的神圣启示—新视觉,新和平,新地球》,贝瑞儿‧柏瑞恩翻译。封面上有一张照片,一个东方耶稣正凝视着一个奶油杯的中心,而一个金髮小孩正凝视着他。「还真不知道这是你的老本行啊,提姆?」

「不是。这本书我是帮一个读伊顿公学时的老室友弄的,他在业余时间经营一家古怪的『新世纪』出版公司。警钟响了,马可。警钟。但我才不听呢。我那个伊顿的老朋友认为,在这个新千年,市场已经成熟,可以来点东方智慧了。贝瑞儿‧柏瑞恩是他的兼职女友。用『绿宝石』做她的名字是合适的,但是说到『头脑』,那她可没有。无论如何。我们刚刚从印刷厂拿回第一批代销的书,慧眼大人就决定加速他的幻觉降临,于是用毒气袭击了东京的地铁。我想今年早些时候你一定从新闻里看到这个消息了吧。就是那个家伙。」

「多幺……可怕!」

「真的很可怕。在他们的资产被冻结之前,我们只从这帮吸血鬼手里拿到很小的一笔书款!你能相信吗,马可,你能相信吗?这本书的印数是一千五百本,硬皮,叫我们难以脱身。我们只像卖古玩一样卖出去极少的一部分,卖给那些迷恋真实罪行的怪家伙,但是剩下那些可让我们毫无办法。你相信那些邪教徒吗?好像世界末日需要他们来加速推进似的……」提姆‧卡文迪西递给我一杯威士忌,这杯子是我见过、听过的最大个的。

「那本书写得怎幺样?」

「哦,其中一些是胡扯八道,但主要部分仅仅是无聊。乾杯!一饮而尽吧!」

我们把金鱼缸碰得叮噹响。

「说吧,马可,我们住在汉普特斯希斯的那位朋友如何?」

「很好,很好……」我把那本书丢到它的同伴堆里。「我们进行到一九四七年了。」

「哦,真的……一九四七年发生了什幺?」

「不太多。阿尔弗雷德看到幽灵了。」

提姆‧卡文迪西往后一靠,椅子吱嘎作响。「一个幽灵?我很高兴听听这个。」

但是,我不想讨论那个话题。「提姆,我不确定阿尔弗雷德的脑子在多大程度上是清楚的……」

「你是说他脑子不正常?」

「可以这幺说吧。」

「他傻得厉害。而罗伊则毫无疑问太过频繁地沉浸于迪士尼世界。不过,那又怎幺样?」

「哦,难道这不会造成某些问题吗?」

「什幺问题?罗伊有足够的钱一个人买下这一版的全部书。」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现在可不是讨论罗伊和上议院的其他话题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自传被认为应该是真实的,不是吗?」

提姆咯咯笑着摘下眼镜。两副都摘了下来。他向后一靠,把椅子压得吱嘎作响,手指尖放在一起,像是祈祷的样子。「自传被认为应该是真实的?你想要听直截了当的回答,还是拐弯抹角的回答?」

「直截了当的。」

「那幺听我说,从出版商的观点看,答案是『但愿别这样』。」

「我想听听拐弯抹角的回答。」

「记忆的行为就是代笔写作的行为。」

非常提姆‧卡文迪西。即兴的奥妙之言。或者,他以前已经说过一百次了?

「这样看这个问题。阿尔弗雷德是原料,这本书是菜,而你,马可,你是厨师!把精华给挤出来!我很高兴听到老家伙那儿还留着些存货。幽灵是受欢迎的。看在上帝的分上,等你写到那一部分的时候,多吹一点他和贾曼啊培根啊这些人的关係。鼓励他多攀点名人。说点奉承话让他开心。阿尔弗雷德本身并不出名,至少,在老康普顿街外没什幺名气,所以我们得採用包斯威尔写詹森博士那样的方式。『二十世纪战后伦敦的耳朵』。对了,就得这幺包装。他还认识希斯,是不是?他也是史怀哲的一个朋友。」

「这好像不太诚实。我不会写没有真正发生的事。」

「诚实?上帝保佑你,马可!这可不是彼得兔和他那些林中朋友们的世界。倍比士、包斯威尔、詹森、斯威夫特,全都把假货兜售给世人。」

「至少他们兜售的是他们自己的假货。代笔作者要这幺做,兜售的可是别人的假货。」

提姆咯咯笑着,乐翻到天花板上去了。「我们都是代笔作者,伙伴。而且不只局限于我们的记忆。我们的行为也是。我们全都认为自己控制自己的生活,但事实上,它们是被我们周围的力量预先代写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幺办?」

摘自《灵魂代笔》

命运,我们永远不会知情……

数位编辑整理:陈怡琳,陈子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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